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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师父路怀中先生

山不言，人自省

    这些年画得愈久，反倒愈不敢多说。许多话，年轻时以为明白，其实不过是借来之言；到了如今，才知道能落在纸上的，不过是胸中那一点尚未散尽的气息而已。

    我从先生路怀中门下出来，已过十数年。外人常以为，师承不过是笔墨之间的传递，其实不然。笔墨易学，气象难成；法度可得，分寸难守。先生所予我的，从来不在一招一式，而在“如何不为所动”。

    先生作画，极少求奇。他不以险怪为能，也不以繁密自重。一山一水，往往从平正处起笔，层层递进，至深处自见变化。其用笔不躁，中锋为主，行处有节；其用墨不迫，宁可迟缓，也不取浮光。初看似近古人，久观则觉其气息内敛而不闭，开阔而不散。这种气度，并非刻意经营，而是长年守持所致。

    他曾言：“画到后来，不过看你肯不肯减。”此语当年听来，并不入心，总觉得画要充实，要丰富。后来反复作画，才知多一笔未必是益，少一笔未必是损。画中留白，不是空，而是让气得以行走。人若不肯退，画便无从进。

    先生为人，亦如其画。外表平常，无意立名。来访者多，他也不过清茶一盏，言语不多。谈及画事，常止于数语，从不铺陈。有人求捷径，他便摇头：“路在那里，你走便是。”这一类话，听来近乎冷淡，实则最为负责任。画这条路，本就无人可以替你多走一步。

    我记得随先生入山写生，多有久立不画之时。山风过处，林影摇动，他只让我们看。看久了，心中自有取舍。若心未定而先下笔，所得不过是形似；若气已相应，则一笔亦可成山。后来我常对自己说：画不是画出来的，是等出来的。这一点，皆得于先生当年的沉默。

    他对古人，极为敬重，却从不依附。临摹之时，重在体会结构之所以然，而非描摹其表。宋人之严整，元人之疏宕，在他那里并不冲突，而是互为出入。他常说：“你若只会像，终究出不来；你若全不顾，又无所依。”此中分寸，最难把握，也最见功力。

    这些年我自作山水，时或求变，时或守旧，来来回回，终究还是回到先生当年的那条路上。笔不敢轻，墨不敢浮，一幅之中，总要留有余地，不使气息用尽。人亦如此，话到三分即可，事留一线方长。

    如今再想先生，已不在某一幅画，亦不在某一句话，而在一种持续的约束之中。每当欲快、欲多、欲显之时，心中便有一声轻问：此笔可减否？此意可缓否？若能稍作停顿，画面便多一分从容，人亦少一分浮躁。

山川如旧，人事渐远。先生当年之言，多半散在风中，然其意未曾消失。后学所能守者，不过是在纷扰之中，尽量不失那一点清明。

至于画成与否，已不敢计较。只愿每落一笔，不违本心，不负来路。

玉亮记